朱学与陆学的调和者

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婺州(今浙江金华)人,当时学界尊称为东莱先生。《宋史·本传》说“祖谦之学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献之传”。吕氏一家,自六世祖吕公著始,“登学案者七世十七人”(《宋元学案》卷十九,《范吕诸儒学案》),说明吕氏家学源远流长。

根据《宋元学案》记载,吕氏家学最明显的特点是以儒家思想为宗,尤其提倡思孟学派《中庸》、《大学》的“治心养性”、“穷理尽性”、“正心诚意”等学说。同时博采各家学说,即“不名一师,不私一说”。博采各家学说从先祖吕希哲就已开其端。吕希哲任过宋哲宗的侍讲。

他“初学于焦千之,庐陵(欧阳修)之再传也。已而学于安定(胡瑗),学于泰山(孙复),学于康节(邵雍),亦尝学于王介甫,而归宿于程氏(二程)。集益之功,至广且大。然晚年又学佛,则申公家学未醇之害也”(《宋元学案》卷二十三,《荥阳学案》)。吕希哲这种“不名一师”、“不私一说”的治学方法,对其后代影响颇深。

吕祖谦的治学,也受其家风的影响。少时他随父去福州,从学于三山的林之奇,以后又从学于临安的汪应辰、胡宪。中进士后,与张栻、朱熹、二陆、陈亮等人交友。他创建了浙东的婺学,和朱熹、张栻齐名,时称东南三贤

《宋元学案》中称吕祖谦之学为“吕学”:“宋乾淳以后,学派分而为三:朱学也、吕学也、陆学也。三家同时,皆不甚合。朱学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兼取其长,而复以中原文献之统润色之。门庭径路虽别,要其归宿于圣人则一也”(《宋元学案》卷五十一,《东莱学案》)。正是吕氏家学这种“不名一师”、“不私一说”的特点,使吕祖谦的理学思想带有调和折衷的色彩。

吕祖谦不仅在哲学上有兼取朱、陆的特点,而且为人由于能“平心易气”地对待各学派的“学之所长”,因而为当时学人所称许。朱熹称他“未有以自大”,陆九渊欣赏他“约偏持平”的学风。由于他在学术上气量较大,待人诚恳,又善于听取各学派的意见,因此,当时各学派代表人物都乐意与之交往。尤其是与朱熹的关系更为密切。吕、朱二人多次结伴而游,经常讨论学术问题,曾合著《近思录》十四卷,往来的书信更多。

吕祖谦与陆九渊交往应从吕祖谦选拔陆九渊开始。乾道八年(1172),吕祖谦任礼部试官,选拔陆九渊,并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吕祖谦早就看过陆九渊的不少文章,而且十分赞赏:“公平日读陆九渊文,喜之,而未识其人。比试礼部,得一卷,曰此江西小陆之文也(《吕东莱先生本传》)。

《象山全集·年谱》有吕祖谦选拔陆九渊的记载:“吕伯恭祖谦为考官,读先生《易》卷至‘狎海上之鸥,游吕梁之水,可以谓之无心,不可以谓之道心,以是洗退藏吾见,其过焉而溺矣。济溱洧之车,移河内之粟,可以谓之仁术,不可以谓之仁道,愈加叹赏”,认为“此卷超绝有学问者必是江西陆子静之文。此人断不可失”。吕祖谦在陆九渊中礼部试后,一遇见他便说:“一见高文,心开目朗,知为江西陆子静文也。”从此以后,二人谈道论学,交往频繁。

正是由于吕祖谦具有取朱、陆所长的学术特色以及气量大、待人诚恳的可贵品质,所以吕祖谦理所当然成为朱、陆之学的调和人,“鹅湖之会”的召集人和主持人。全祖望就吕祖谦为学为人赞曰:“小东莱之学,平心易气,不欲逞口舌,以与诸公角。大约在陶铸同类,以渐化其欲,宰相量也。”(《宋元学案·东莱学案案语》)

心学与理学的分野

心学与理学的分歧在于认识理的方法上,即朱熹主张泛观博览、格物致知,陆九渊主张先立其大、发明本心。由吕祖谦主持召开的鹅湖之会,明确了二者的分歧。在对理本体的理解上,朱、陆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二者又是绝对的一致。方法殊途,本体同归。吕祖谦兼取朱、陆,且具有折衷色彩,故成为心学与理学理所当然的调和人。

淳熙二年(1175)6月5日,在信州(今江西上饶)鹅湖寺举行了一次规模不大、但影响深远的哲学讨论会。

会议由吕祖谦主持。参加会议辩论的主要是朱熹和陆九渊、陆九龄,还有朱、陆、吕的门人以及有关学者约二十余人。会议主要是围绕认识理的方法而进行论争。朱熹主张先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简约,二陆则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博览群书。朱熹责二陆教人过简,二陆责朱熹教人过于支离。

会议召集人吕祖谦本意是调和朱熹和陆九渊即南宋理学阵营内部的“理学”和“心学”之间在方法论上的分歧,使之哲学观点“会归于一”,但事与愿违,双方各不相让,争论三日,不欢而散,不仅没使双方哲学观点“会归于一”,反而更明确了“理学”与“心学”的分歧。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柳宗元(唐)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能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足下前章要仆文章古书,极不忘,候得数十篇乃并往耳。吴二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

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唐)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shi读四声),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 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 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隽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chuo读一声)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

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 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si读四声),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 , 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mou读二声),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 , 足相当 , 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 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 ,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 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 指天日涕泣, 誓生死不相背负, 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 仅如毛发比, 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 , 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剌史时,亦自不斥 ;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日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 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与韩荆州书

李白(唐)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而君侯亦荐一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傥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推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