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之颛顼大帝的理由

规则不得不改变的唯一理由,在于其不能做到“与世偕行”(《周易•乾•文言》)。

远古时期诚如观射父说的“民神不杂”,就已有觋、巫、祝、宗之职,也只有智、圣、 明、聪的人才能胜任。这其实是文明的曙光,任何文明首先发展起来的必然是祭祀制度,这跟人类最初不能解释一切自然现象有关,也是政治制度的雏形。

上古战争稀疏、民风淳朴,除了来自部落的尊崇之外,担任觋巫最初并没有额外的好处,自然“各司其序,不相乱也”,在他们看来,神灵也会因此而降福,“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后来母系氏族社会走向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势和好战的男性成为部落首领的父系氏族,这意味着家庭和私有财产概念的出现,战争和掠夺开始出现和蔓延,但这个转变显然需要一个过程,也肯定不是全部。

结合典籍的记载,当时颛顼大帝所面对的情况是这样的:

第一,部落联盟内部的并非政令统一。

生产力的发展和战争的深入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社会组织和思维方式,部落军事联盟制度被确立,这是基于共同对外原则上的最佳选择,有联盟就会有盟主,轩辕黄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当时是母系和父系氏族社会并存的阶段,而这是以部落为单位的。时至今日仍然有原始部落不愿意接触我们所谓的“文明社会”,在当时如果没有外力驱使的话,想必有很多部落并不愿意放弃原有安静祥和的生活方式。

而黄帝后裔分封下去或者当年臣服的部落则少了血缘的羁袢和曾经的忠诚,既然夏代的方国制度和殷商的服畿制度都只是基于武力或血缘上的羁縻,那么在上古就更加没有任何部落具备统一的条件和实力,当然,更重要的是更不具备大范围统治的政治制度。

太史公在为上古氏族部落首领排序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因素: 当时的部落是同时并存且各自为政的。三皇还是五帝,互相之间也未必存在他排列的从属传承关系,甚至可能是散落在中原大地上不同地区的部落首领,不过是被司马迁想当然的强行捏合在一起罢了。

换句话说,初登宝座的颛顼并不能对众多部落如臂使指。

第二,外部威胁依然严重。

从考古成果来看,华夏族起源于大汶口–龙山文化,对比之前“百家争鸣”般的各路文化,他们大约在5000年前终于一统中原,这恰恰是黄帝和颛顼生活的年代。

是主动出击还是暂时被动防御已经不可考证,从对龙山文化墓葬的分析来看当时已经出现了阶级的分化,这意味着他们的组织能力在周边民族之上,但对手与他们在智商上并无区别,漫长的战争中他们也学到了许多东西,甚至在冶金方面还超过了缺乏铜锡矿的中原。

曾经炎黄部落的军事联盟的成立让黄帝族战胜了不可一世的蚩尤,但这绝非是一劳永逸,几代人之后与“九黎”和“三苗”的战争依旧在持续,而联盟领袖则不再具备黄帝的威望。

那是一个无阶级社会全面崩溃、人类大踏步进入阶级社会的动荡不已的年代,

第三,战事不利带来了连锁反应。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

延绵数百年的战争不会一直是顺利的,“少皞之衰”意味着作战不力,内部矛盾很快就爆发了出来。

人人祭神,家家巫史,祭祀泛滥的结果是浪费的资源和无所适从,古人用大火炙烤兽骨得出的占卜结果自然是五花八门,况且少皞部落的好处不一定是盟友的福音。

战事不利对联盟所有成员都是坏消息,这意味着求神无果(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各走各路的祭祀程序导致了“民神同位”,神变得毫无威严。

更为严重的是“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每个家族都以自己问巫卜卦的结果作为依据,不尊重共同的盟约,使得战争联盟没有了强有力的统一指挥。“不可方物”(即是没有分别相,方, 分也)一词极为贴切地描述出了当时的混乱。

目睹这一切的颛顼当时是少皞的辅佐(颛顼少而佐少皞),他知道战争需要明确的部落首领,统一的军事指挥以及上下一致、齐心抗敌的统一思想。

等到“洪渊以有谋”的颛顼登上联盟领袖位置之后,“绝地天通”就是其在战争的激励下采取的新举措,其要害就在于把祭祀天地的大权收归国有,并禁绝民间私自祭祀天地,“无相侵渎”,达到统一视听的目的。

绝地天通之成果

“帝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尚书.孔氏传》

这则传说性质的记载表示改革断绝了人神交流的通道,人神两分,各得其位,天上人间各有分管,秩序井然。天庭之上从此不再是熙熙攘攘,群巫上下,而是只有颛顼以及他任命的重才可以到达天庭,请求神示。

但神话毕竟是神话,所谓的神仙从来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如果是所谓的外星人,那他们大可不必帮两边的忙,甚至把命丢在地球。

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国语.楚语.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典籍中的颛顼成功恢复了黄帝时期的安定局面,而其分隔天地人神的做法被后来的继任者完整保留下来,直至夏商两代而延续了一千多年,想来应该是非常管用吧。 综合上述典籍的记载,“绝地天通”改革之后,宗教和民政事务从此分道扬镳,之后的政治面貌有了夏商周三代制度的雏形,官员们各司其职,互不逾越,史官、天文、祭司、卜者皆出自“南正”,后“火正”则演化为司徒、司马、司工等职官。

绝地天通之改革的经过

击败九黎和三苗后的颛顼大帝对天地间的秩序进行一次大整顿。

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颛顼)令重献上天,令黎抑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山海经•大荒西经》

在神话中,颛顼对他命“重”两手托天,奋力上举;令“黎”两手按地,尽力下压。于是,天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以至于除了昆仑山,天地间的通道都被隔断。

但人间还是有“神”存在的,至少托天压地的重和黎以及颛顼三人就具备无边的法力,不然何以完成此等壮举呢?

“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国语.楚语下》

而在相对靠谱的典籍中,神话中“托天”的重成了专职的神官,而“压地”的黎则成了民政官,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之前二者是不分家的。而之所以叫“南正”,盖南方巫术盛行,大巫师辈出,而“火”则代表民间烟火,代指民政事务,这意味着专职政府职能部门的出现。

绝地天通之事件的起因

话说在黄帝统治时期,神可以自由的上天下地,而人也可以通过天梯——即“昆仑山,黄帝所造”往来于天地之间,因此人间天界并无区分,不管是妖魔、神仙还是凡人都可以来去自如,所以黄帝和蚩尤之间的阪泉大战有着不逊于《封神演义》中神仙打架的精彩。

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列子.汤问》

黄帝的一统中原并没有意味着战争的结束,其孙颛顼大帝在位时与共工的一场互殴打得天崩地裂,让华夏陷入洪水的包围,历经三代帝王之后才被夏禹驯服。

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都是人神都参与的旷世大战。当年蚩尤带着风伯雨师和山精水怪为祸人间,现在又有不择手段的共工选择玉石俱焚,可见众多的神祇是良莠不齐而对错不分的。虽然这只是基于黄帝部落价值观的评判,但不管如何,这些能够移山填海的大能对于但求一饱的普通人而言是最大的威胁和不稳定因素。

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 …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黄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尚书.吕刑》

在这篇先秦散文典籍中,三苗背了起因的黑锅,根据《国语.楚语.观射父论绝地天通》“三苗复九黎之德”的描述他们应当是是东夷集团的遗民,对于暴虐、无信的苗民黄帝和颛顼采取了斩草除根的雷霆手段(遏绝苗民,无世在下),而对于天天上祭坛跟上帝哭诉(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的中原民众则用“绝地天通”斩断了二者的联系。

绝地天通之对华夏人文的影响

 “绝地天通”四个字听起来是一个网络玄幻气息很重的词汇,很少有人了解这个概念,更遑论事件前因后果的冷知识了。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曰高阳。洪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大戴礼记•五帝德》

事件的主角,身为黄帝之孙的颛顼身份自然高贵,“依鬼神以制义”是“绝地天通”的举措,而“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说他集王权与神权于一身。

我们想想,为什么中国自古以来都没有过政教合一的中央政权,为什么宗教从来都是政权的附庸,为什么国人对于宗教和神祇总是处于一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消极态度?往大了说,为什么华夏的文化气质和政治体系如此与众不同,这一切都与“颛顼大帝”和“绝地天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今天就跟大家来聊聊这场名声不显的伟大改革吧。

神话和史实的交织

世界诞生,荷马吟唱。–雨果

我们不相信神话故事,然而“六经皆史”,神话和传说也都是真实历史的投影,而神话和史实也往往纠缠不清。